值此清明节之际，悼念先人，特整理此文，供大家思考。

北京大学教授：现行殡葬制度把死者当作垃圾

文/吴飞

（1973年生于河北肃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礼仪研究中心主任。代表作有《浮生》、《心灵秩序与世界史：奥古斯丁西方哲学的终结》）古典文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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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丧葬礼仪可以安定人心，培养爱敬之情。

王琪：您研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是关于中国传统仪式（婚礼、葬礼等）。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传统礼仪。 《论语》中有“慎求未来，民德将强”的说法，《孟子》也提到：“使民养生，不死而亡”。悔之，乃王道之始。” 据您了解，丧葬制度在历史上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敦化海关的效果呢？ 葬礼对于安定世人的心灵有什么作用？

吴非：您这里引用了《论语》和《孟子》中的说法。 其实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 例如，《礼记》说，家庭有四种礼：冠、婚、丧、祭。 其中，以丧葬和礼仪最为重要。 孟子特别说：“养生不算大事，舍生却是大事”。 现代人对此很难理解，大多将其视为一种传统习俗。

事实上，无论中国还是西方，所有宗教的核心理念都是“尊重”。 在西方，他们崇敬上帝，是一种超然的存在； 在中国，儒教虽然不能说是宗教，但也非常强调“尊”。 尊重的基础是爱。 中国传统伦理中有两个重要的词：爱、敬。 “爱”也叫“亲”，“敬”也叫“敬”。 爱是尊重的基础，尊重是爱的表达和保证。 如果没有尊重，没有非常严肃的“尊重”，爱就无法得到保证。 现代中国的问题是，过分重视爱，而不够尊重，导致爱得不到保障。

中华传统文明是礼乐文明。 为什么仪式如此重要？ 只因为它培养了人们的尊重。 孔子还说，孝不只是供养，关键是尊重。 ” “至于狗、马，皆可养，若不敬，何以辨之？ 所有重要的礼仪都是用来表示尊重的，而尊重的基础就是爱。 父慈，子孝，兄弟，朋友，兄弟恭敬。 这一切都是源于亲情的尊重态度。

在一切仪式中，葬礼之所以最为重要，是因为它特别能体现尊重的态度。 比如，当父母在世时，孩子会对父母产生一种爱，也会通过各种仪式来表达对父母的孝心。 那么当父母去世时，他们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呢？ 有一个核心理念——“万物皆死，万物生”。 《礼记·檀弓》里有句话：如果父母去世了，你还认为他们的鬼魂还存在，那就是不智； 但如果你的父母去世了，你真的认为你的父母不存在，那就另一种不仁慈了。 丧葬礼仪的建立，就是要在智与仁之间找到平衡。

葬礼上所有的悲伤，都是生前亲情的延续。 因为本来你和父母就很亲近，现在父母离开了你，你一定有一种不舍的感觉，所以你应该尽可能地用各种方式表达这种情感。 但仅仅感到悲伤是不够的。 没有父母，你就无法活着。 如果你的父母走了，你自己的源泉也会消失。 所以我们不能断然地说父母已经不存在了。 葬礼上有各种仪式。 假设父母的鬼魂仍然存在，他们仍然以生前一样的孝顺态度对待这些鬼魂，但理智上却不断提醒自己鬼魂并不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既死”。“生”的含义是“敬”与“爱”的情感结合。

所以，葬礼是用一种方式尽可能地表达哀思，因为他确实走了； 但另一方面，也有必要通过假设他仍然存在来表达尽可能的尊重。 这也是对他生前的尊重的延续。 。 这对于培养中国人的真挚情感非常重要——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而将他视为不存在。

所以说人的道德就会强。 一个人如果不断地这样培养爱与尊重，如果他能够真正在爱与尊重之间找到平衡点，他的道德就会越来越高尚，他的品格就会越来越善良。 因此，在中国古代的礼仪中，丧葬和祭祀是最重要的。

② 完全不尊重和道德败坏。

王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等很多原则在设计之初都有很好的目的。 但到了具体制度的落实，比如三年丧丧，就很难做到人的道德了。 具有返稠的效果。 因此，墨家对儒家有一些批评。 他们觉得丧事影响生产，对提高人们的道德没有明显作用。 您如何评价历史丧葬制度对敦化习俗的影响？

吴非：任何制度都会有它的问题。 一方面，丧葬制度有如此繁琐的礼仪，必然走向形式化。 另一方面，仪式中也会出现一些虚伪的人。 他们生时不孝，死后却通过了礼。 举办奢华的葬礼来推销自己。 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

从历史经验来看，丧葬一定起到了改良风俗的作用。 比如宋朝，宋初是一个比较混乱的时代，但是通过理学家的努力，南宋以后的风俗变得比较淳朴了。 而且，我们很难了解古代某个时期的日常生活和道德状况，因为古书中记载的大多是正面和反面的例子，普通人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不得而知。 更何况，如果有坏人，一般都会被记载在史书上，所以你看到的也可能是坏人。 因此，很难通过史料研究来证实或证伪礼仪在社会中的作用。 但现在很明显，现实社会已经基本抛弃了礼仪制度。 如果我们根本不谈这些，你就能清楚地看到道德是如何败坏的。

③殡葬改革存在诸多问题

王琪：前段时间，安徽安庆强行推行殡葬改革，引发了不少矛盾。 对于这种现象你怎么看？ 当代中国殡葬改革存在哪些问题？

吴非：媒体曝光这件事是一件好事。 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在过去二十年里屡屡发生，但从未公开报道过。 公众对这一事件的报道为我们提供了反思的机会。

例如，20世纪90年代，安徽另一个地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由于火葬是强制的，一些老太太选择在指定火葬日之前上吊自杀，以便下葬。

类似的事情有很多，几乎无处不在。 但对于死者及其家人来说，一点尊严都没有，就像一条死狗一样。 这些都是因丧事问题引发的矛盾。

从根本上讲，新中国成立后的殡葬改革是错误的。 不但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反而引发了很多矛盾。

④如果传统丧葬彻底消失，传统文化可能就彻底没救了。

王琪：中式丧葬的现代改革早在民国时期就开始了。 20世纪80、90年代，为了破除封建迷信、节约土地，国家加大力度推广火葬。 但为什么传统的丧葬方式至今在中国各地仍然存在呢？ 您认为原因有哪些？

吴非：中国传统有很多仪式，但现在大部分已经不复存在了。 比如，五四以来，婚礼逐渐变得非常西式，早已很难找到传统的踪迹。 不过，婚礼的变化带有很多民间意识的成分，而丧葬的变化则带有很强的国家干预成分。 但葬礼却非常顽强。 可以说，自宋代以来朱子《家礼》中所描述的丧葬框架至今都没有消失，其必然的存在必定有其原因。

现代中国与中国传统礼乐文明唯一实质性的联系就是丧葬仪式。 如果传统丧葬完全消失，中国传统文化就没有希望了。 但截至目前，民政部门在实施殡葬改革时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在推行殡葬改革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 为什么无论他们做什么，这种传统的丧葬模式仍然存在？ 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国家改革殡葬制度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反对封建迷信；二是为了反对封建迷信。 另一个是节省土地或保护环境。 但从实际结果来看，这两个目标都没有实现。 我们先来看第一点。 现在民间有各种传统仪式，国家部门对此无能为力。 而且，从现代思潮应有的多样性和宗教包容性来看，简单地将某些民间信仰贴上封建迷信的标签并加以攻击，是错误的。 且不说能不能做到，这个理由本身就没有合法性。

我们再来看第二个原因。 推广火葬并没有达到节约土地的目的。 大多数农村地区，火化后，骨灰盒仍放入大棺材中，并筑坟墓，墓地数量并没有减少。 城里的墓地都是大理石坟墓，看起来很小。 但相比之下，土墓不会对环境造成任何破坏。 再过一百年，土坟就会慢慢被夷为平地。 另一方面，大理石几千年不会损坏，会对环境造成重大破坏。 中国人讲究五衣。 第五代以后，不再扫墓，不再填土。 因此，中国人虽然用土坟埋葬已有数千年历史，但并不是随处可见坟墓，因为老坟会风化。 但大理石墓地不会风化。 长此以往，别说几千年了，这个问题就已经出现了。 北京现在有2000万人口。 一百年后，这2000万人将变成2000万个墓地。 那么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说是节省土地，但最终的结果却恰恰相反。

⑤现行殡葬制度将死者视为垃圾

吴非：我经常用一句话：现在的殡葬改革把人的尸体当作垃圾。 殡葬部门就是一个人体垃圾场。 其目的不是维持爱与尊重，不是对结局持谨慎态度，而是尽快处置死者。 失去。 这种指导思想完全是消极的、消极的。 原来是殡仪馆，现在叫火葬场。 火葬场是处理人们尸体的地方。 从务实的角度来看，这种做法有一定的环保意义，但没有考虑到传统葬礼的价值观，没有文化意义。 因此，殡葬业受到人们的歧视。 殡仪馆工作人员只是处理尸体的人，而不是礼仪专家。

当家人去世时，一般会在家中举行灵堂和葬礼，人们前来吊唁。 不仅在农村地区如此，事实上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仍然保留着相当传统的丧葬部分。 但这个传统一般是在家里进行的。 火葬场是做什么用的？ 等所有的仪式结束之后，就去那里处理掉尸体吧。 陪葬者、殡葬者和葬礼其实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这些人会被人看不起，殡葬业也会被污名化。 这是现行殡葬制度的必然结果。

所以我觉得我刚才讲的这些都是源于殡葬改革的指导思想。 负责人并不认为丧葬是一种谨慎追求未来的文化，这对中国人的传统心态非常重要。 相反，他们认为葬礼只是一个人体。 垃圾处理。 这导致了所有的问题。

⑥殡仪馆应设置吊唁厅，而不仅仅是告别厅

王琪：殡葬行业如果想改变目前的尴尬局面，您有什么想法吗？

吴非：具体的好办法我还没有想到，但是有些城市已经有了一些做法。

比如北京就是最顽固的地方。 八宝山殡仪馆只有一个灵堂。 所有房间均设有告别室，只能举行追悼会。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追悼会不是葬礼。 这是一个很粗略的模式，即所谓的“131”：读一次悼词，鞠三躬，绕一圈。 这不是仪式，不能算是葬礼。 葬礼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告别前的吊唁和守灵。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很多北京家庭先是在家中举行葬礼，最后才来到火葬场处理死者遗体。

南方城市在这方面做得更好。 殡仪馆里有很多灵堂，不仅仅是告别厅。 灵堂按照家庭风格进行装饰。 遗体安放在后面，家属在两侧守夜，接受亲友的吊唁。 可租用数天，期间会举行各种仪式。 这是传统与现代的结合，比北京的模式要好。 如果灵堂放在家里，家里的空间确实有限； 如果灵堂设在小区内，会影响公共秩序。 南方模式既达到了城市治理的目的，又满足了人们的精神需求，非常值得借鉴。

有人说火葬有利于环境，但事实并非如此。 焚烧尸体会产生大量气体，污染空气。 另外，刚才提到的追悼会和火葬模式也并非源自西方国家。 我的一个美国朋友来中国，正好赶上一个中国人的追悼会。 他说，美国的葬礼并不像现在中国的葬礼那么简单。 所以，现在极其简化的丧葬仪式，与中国传统和西方传统无关。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出于效率和务实的考虑仍然这样做。

⑦ 殡葬改革应考虑延长丧假期限

王琪：您在采访中提到，希望出台关于丧假的法律规定。 为什么有这个建议？ 这和古代丧葬中的丁酉有什么区别呢？ 您最近对于如何解决当代中国殡葬改革中的各种问题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吴飞：法定丧假确实有，但我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而且丧假时间很短，直系亲属去世只有三天的丧假。 它基本上是一个空条款。

丧假和丁佑确实很相似，但从丁佑的角度来看，现在西方国家，还有台湾，都有法定的丧假。 从关怀人的角度来说，当亲人去世，尤其是重要的直系亲属去世时，一个人总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处理丧事、调整情绪吧？ 否则，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人来说，会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产假是理所当然的，婚假也是理所当然的。 婚后和产后你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 而对于那些失去重要亲人的人来说，他们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悲伤和适应。

在古代的丁忧制度中，除了文化上的考虑，一个直接的考虑就是对人性的关怀。 丧葬改革中没有规定适当的丧假长度。 完全是从非常消极、消极的角度来考虑的，没有考虑到人如何才能度过这段悲伤的时期，人的情绪如何才能慢慢恢复等等，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我认为丧假应该延长。 当然不能延长到三年，但延长到一个月也不算过分。 至少需要一周时间。 这是最基本的，无论从中国传统还是从世界普遍情况来看。 据说，丧假是照顾人际关系的最低要求。

⑧恢复土葬是解决当前殡葬困境的最佳途径

姜宝新：您刚才说城市里的大理石墓地将来会造成很大的环境问题。 您对解决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吗？

吴非：国家现在正在做一些改革尝试，比如出租墓地。 租赁期限为二十年。 二十年后，骨灰必须清除并重新利用。 更何况，死者家属肯定很难接受这一点。 从可行性上来说，有人愿意花钱去租已经用过的墓地吗？ 更何况，只能租二十年。 然而，如果让大理石墓地永久存在，而不是反复出租，那么它会越积越多，最终所有的土地都会被墓地占据吗？ 无论我种多少树或花，都无助于解决墓地围城的问题，而且我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另外，现在提倡草坪葬和树葬，其性质与土坟相似，只不过没有坟丘，上面种植了一些树木。 然而，它们不像传统土坟那样具有文化意义，这令人难以接受。 可以说，恢复土坟是解决当前丧葬困境的最佳方案，但在城市能否实现还是一个问题。

姜宝新：现代西方城市如何处理墓地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现在城市墓地非常昂贵，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得起大理石墓地。 你怎么认为？

吴非：西方城市的墓地本来就是租赁的，文化也不同。 这是他们的传统。 《哈姆雷特》的最后一幕有一个挖坟的场景，从原来埋人的地方挖出很多骨头，然后重新埋葬新的尸体。 然而，在中国传统中，这种行为是不可接受的。

至于墓地价格问题，与其说是一个严重的环境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商业问题。 目前中国殡葬业过于市场化。 尽管其社会地位不高，但却是一个利润丰厚的行业。 如果国家没有一个好的指导原则，最终只会导致恶性竞争。 当然，商业化也有好处。 在竞争中，它会根据人们的需求推出一些服务，比如刚才提到的灵堂。 这是因为商业竞争的存在。 这种方法起源于台湾。 台湾殡葬界人士进入大陆后，开始推广这种方式，逐渐被南方很多城市接受。 如果未来调整得好，殡葬市场逐渐健康，价格问题仍是可控的。

结尾